思考 | 柳宗悦、柳宗理的父子歧路?工艺系列第二篇

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社会文化脉络的製造技术,工艺的价值应该存在于人性的创造力与追求产品品质的精神裡,而非执着于手工製作的枷锁之中。

排斥当代美术创作追求纯粹美与抒发个人特质的日本民艺学家柳宗悦,其子柳宗理却进入东京艺术大学攻读西洋油画,追寻美的意义。但是在柳宗理收到徵召令要上菲律宾战场之前,他却接触到了崇尚机械美学的建筑师与设计师柯布西耶所撰写的“光辉城市”一书,深受感动的他抱着如果必须死,至少也要跟着柯布西耶一起死的决心,带着柯布西耶的书远赴南洋。

Le Corbusier - 柯布西耶( 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Le Corbusier - 柯布西耶( 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柯布西耶的机械美学宣扬的是现代主义拥抱工业生产的理性精神,以及因为大量生产模式而产生标准化的机能美。这样的美学论述激发年轻的柳宗理转身投入设计领域之中。他在50年代推出的蝴蝶椅以桦木合版压制成三次元、两片合板仅在椅面下以三结合点支撑、有如蝴蝶飞舞般的轻巧曲线。产品从最初亲手做出来的原型设计到真正商品化则花了三年多的时间,经过背后生产椅子的天童木工来回的实验与砸重资买下成型蝴蝶椅所需要的机器后,才真正上市。写到这里,我们可以回过头重温其父柳宗悦的民艺论点,思考我们是否会因为蝴蝶椅的制造是由机器所完成的,而看不见作品中的日本文化气质呢?

自从柳宗悦提出日本民艺的论述后,许多日本人于是执着的追随着民艺的观点,打从心底抗拒着生活与设计的工业机械化。在柳宗悦之后接任的民艺馆长柳宗理,80年代却开始在“民艺”杂志的专栏中介绍一件件优良制造的机械产品,仔细、沉稳而不厌其烦的描绘他在当期挑选出的产品的使用方法、造型美学、人因工程、细节处理与制造工序所蕴含的民艺精神。以下节录一篇谈论英国威金森花剪(WILKINSON HAND PRUNER)的专栏:

英国 Wilkinson Sword 花剪 (非同款, 图片来自品牌官网)

英国 Wilkinson Sword 花剪 (非同款, 图片来自品牌官网)

“这是英国威金森公司生产的玫瑰花剪。据说英国人的梦想就是开着劳斯莱斯轿车、抽着登喜路烟斗,以及用威金森花剪检修剪玫瑰。无疑的,这是一把最高品质的花剪,在照片下方那把花剪的中间有个白色按钮,只要一按下去,里头的弹簧就会让握柄打开。想合起的话,只要用力握紧就行了。上方那把花剪的中央下方有个黑色的旋转钮,可以用来把握柄的张开幅度调整成三段式的宽度。我想应该没有其他花剪,比威金森花剪更细腻的考虑到手握住握柄时的细节,以及弯曲刀刃咬合的状态吧?这绝对是一把可以用一辈子的好东西。

当所有机械产品都朝向商品化发展时,我们总觉得,产品当中似乎缺乏了一点真诚,但这把花剪却难得地如此富含工艺性,我们可以说,民艺精神透过了这样一把花剪存活在现代社会中。无论是手工制作、或机械生产,只要是一件好东西,我们就应该大方承认他是一件优质的商品(长226MM、212MM)。”

以及谈论胶带的专栏:

“胶带是项很便利的产品,现在应该是人人都会用得到的东西吧?这件丹麦制的胶带台,获得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与推荐。涂上黑色消光涂料的铝身重量恰到好处,即使在撕下胶带时也不会移动,方便又具实用之美。虽然采用模具铸造,但由于多加了一道机械表面处理的程序,使它拥有机械才能呈现的简洁明快。我想,机械产品拥有手工艺产品也有机械传达不出来的质地。我们不能因为手工艺产品很美,便以机械来仿制,毕竟原本的手工艺产品是无可取代的啊!同样的,我们也不能以手工来追求机械的特质。就精良度及其本身的价值来看,两者并没有孰优孰劣的问题。”

追寻工艺与机械动态平衡的柳宗理在每一篇专栏中时常以 “期盼民艺爱好者抛开民艺等同于过去美好古董的成见,开朗的迎向未来吧!”、“敬请各位民艺界的先进敞开胸怀吧!”或是“机器正是手的延伸,硬把人做出来的东西,分成手工艺产品与机械产品,是多么的不自然啊!” 作为解放民艺框架的温和结语。他也曾在专栏中谈过有人质疑他讨论的这些产品,真的可以算是民艺吗?柳宗理的回应则是,他从不记得他有以民艺这个字眼来介绍专栏中的产品,他认为他所讨论的其实都是 “新工艺”,执意将自己困在民艺的框框中只会使民艺无法与时代共存。毕竟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社会文化脉络的制造技术,工艺的价值应该存在于人性的创造力与追求产品品质的精神裡,而非执着于手工制作的枷锁之中。

在民艺杂志刊中登为期四年、总计42篇的专栏裡,柳宗理透过花剪、胶带台、电子计算机、棒球、牛仔裤等机器生产的产品一字一句的带着大众重新认识工艺的广度与精神。另一方面,延续着其父崇尚民艺 “健康” 的理念,柳宗理也时时用健壮与实用的视角讨论这些当代生活中的机器制品。他在1950年创立的柳设计更实践了工艺与工业设计可以和谐存在的概念。他为每一项开发的产品所做的数十件手工模型,因为他认为给人用的产品是需要亲手用手来创造器物线条的,以及他与制造商来回琢磨、讨论,对扎实工序的追求,踏实的体现了现代的工艺精神。长期与柳宗理合作的制造商也曾在访谈中,以开心的口气提起过去费心与无数重作柳设计这些麻烦的锅子时的深厚情感。这样的做出服务大众的好东西的信念,不也正是柳宗悦所珍重的民艺特质吗?

另一方面,或许我们也可以循着柳宗理在民艺专栏中谈过的北欧丹麦华格纳(WEGNER, 1914-2007)之椅的脉络,这位终其一生只追求做出良好品质的椅子的设计名家其背后的人文历史,来讨论另一种视角中工艺与机械所能达成的协调。

丹麦设计名家 Hans J. Wegner (Photo credit: PP Mobler)

丹麦设计名家 Hans J. Wegner (Photo credit: PP Mobler)

幅员辽阔、荒凉又被恶劣自然环境所环绕的北欧诸国,被西欧快速的工业化脚步遗落在后头,然而也因为有更多的缓冲时间面对机械时代的降临,北欧在现代化之馀又保有自己的文化线条。在丹麦,如果你想要成为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家具工匠,你需要遵循着拥有悠久传统的师徒制,拜师学艺从制图开始学习,以及接下来的切割木材、加工、组装、收尾,甚至是椅面上的皮革或是编织技艺,以取得工匠资格。

但是有别于一翻两瞪眼,选择抵抗工业化或是拥抱机械美学的西欧,丹麦的设计师沿袭着傢俱工匠的文化拥有亲手製作傢俱的能力,他们精通材料、结构、技术,却又深谙如何以最新的机械加工之道寻求品质的提升。例如华格纳就曾在访谈中表现了他对手中木头材料与机械工序的了解:“木纹对于完成品可说是相当重要的一部分。桃花心木的木纹细緻的翻转便是在选材上的一大考量”、“若将山毛榉木材使用在大面积的制作可能会稍显乏味,但是它却相当适合作为索涅特曲木椅的材料使用,使用蒸气弯曲而成的山毛榉木做为材料是最为理想的”。

执守着好东西就是要长久使用的丹麦生活哲学,华格纳也在他的椅子里带入人因工程的概念,例如扶手或是把手的位置是否正确?其倾斜角度又是否适当?椅背要以几公分为间隔,贴合于背骨呢?使用者是在椅子上是只能前后挪动身躯还是也可以扭转身躯呢?如果要在这裡做个小结的话,或许我们可以说以使用者为中心的设计,以及为了让产品有更好的品质在机器制造中所做的努力与改良,其实正有如那些长久以来日日陪伴着我们,为了服务大众所做出来的民艺/工艺,用另一种形式活在我们的现代生活之中呢。

未完待续。本文获Kamaro'an独家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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